郑学仁散文选


           诗意地走过四季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——崔丽君时令诗词赏鉴      

           

  与崔丽君女士一起参与文学季刊的编务,在交际中逐渐互相了解。丽君沉稳持重,蔼蔼然有君子风。她多年执高中语文教鞭,是声名素著的老师。教学之外,多有著录,体裁涉及报告文学、杂文、小说、论文,尤以散文成就最高,曾出版散文集《感动了自己》。最近,丽君以诗词一函遗我,展读之后亦惊亦喜,不期丽君还有如此不肯轻易示人的诗词造诣。我摘取其中与四季有关的一组细加品读,颇有所得。

钟嵘《诗品序》写道:若乃春风春鸟,秋月秋蝉,夏云暑雨,冬月初寒,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。陆机《文赋》也写到:遵四时以叹逝,瞻万物而思纷;悲落叶于劲秋,喜柔条于芳春。”“诗者逢秋因落叶而悲,遇春因新枝而喜,时不我待之叹遵四时而兴,纷扰的思绪诗情因为看到不同季节的不同景物而产生。四时之感,四时之遵,瞻物之思,悲秋喜春,这些表述都深刻地揭示了季节物色对于诗人诗情的触发,也从而形成了中国古典诗歌的一个重要特点和传统——季节感。

  季节感在我国古典诗歌滥觞时期出现,最迟至于《诗经》《楚辞》时期已经成熟。到了南北朝时期,已经具有成熟的诗歌理论,自此绵延不绝,蔚为大观,成为我国诗歌创作的优良传统和一个鲜明标志。自古以来我国多数历史时期是农耕文化,人们的日常生活与季候密切相关,而四时季候不同,风物各异,因之反映在诗歌里人们的喜怒哀乐也具有季节的特点,这从《诗经七月》等作品中就有很鲜明的体现。季节感适应了我国传统文化尤其是诗词创作中比兴手法的运用,植根于古典诗歌抒情的特性,拓展了古典诗歌的意境,成为中国古典诗歌的感觉表达方式和结构形态的基本属性之一。

  丽君有深厚的古典文学修养,因此她的诗歌作品自然得到了文化传统的熏陶,其中的一个重要特点是有鲜明的季节感。刘勰在《文心雕龙》所言:岁有其物,物有其容;情以物迁,辞以情发。丽君在自己的作品中也写到:春风性躁嗾人狂,夏露也能惹愁肠;岁月无情如老秋,唯有冬雪可共赏。(《随感》)各以一句概括四时感悟,季节感十分鲜明,可以明显看到受古老传统的影响,她也在一年四季中都找到了生活的乐趣。

  诗中有闲适之乐的发现。丽君的作品多数创作于退休之后。离开了繁重的教务,身心变得清闲,没有事业的促迫,时间也变得从容,使得丽君更有时间也更有心情游走于自然天地之中,领略她多年来无暇领略到的自然景色,获取一种闲适优容的乐趣。闲庭小酌何悠游/哪管东风唱春愁(《读未来人<感春>有感》)谁将树上谱五线,乱点蝌蚪枝桠间?八九十颗参差错,无厘头,何可堪!/一声啁啾数声连。乳莺歌婉转,新雀唱陶然,春闹一园。(《春闹》)热生过午,窗外雀喳喳。一凳一扇一杯茶,向院葡架荫下。(《清茶》)词义清新,景色鲜明,风格婉约,清丽可喜,读来如在目前,神仙眷属的日子令人艳羡。

    四时天地虽不言,但是有大美,也有大道。大美使人震撼,给人美的享受;大道则给人感悟,使人领悟生活的真谛。陶渊明说: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。此种真意,该就是自然的大道吧。续此一脉,丽君面对四时山水,也有了很多真意的发现和感悟。

山野风光无限好,幽简恬静,了无纤尘扰。莫嫌人生浪漫少,此间最宜共偕老。(《山居乐》)纵然今年夏季,高温似这般。早散步,午轻睡,晚弄园。(《对暑》)幽简恬静,了无纤尘,是诗人对自己心中理想境界的一种追求,也是一种清白立世不与浊俗同流的自许,以及对于不事浮华,简约朴素生活的向往。轻踏薄玉听窣脆,漫赏琼花舞醉街。随顺自然养天性,知冷知热得和谐。(《和永吉兄<龙年初雪>》)风光娴静,心意闲适,安分随时,知足而乐。丽君有乡居生活经历,喜乡居,知农事,也深得乡居生活之乐。小院石桌向晚,一抹斜阳窥照。薄皮脆瓤西瓜,把来消暑贼好!(《西瓜》)最得红米水饭,佐以小葱茄酱。消积消热倍儿爽,宽心宽胃宽肠。(《高粱米水饭》)北方日常生活的小景,平常不过的家居食饮,丽君撷取入诗,生趣盎然,诗人此时欣悦之情也溢于纸上,使我们在读诗的时候也受到感染,真有也得侧身其间,同食同乐的向往呢。

  诗人这些闲适的雅趣,不是那种功成名就者志得意满的浅斟低唱,不是无所事事者闲极无聊的吟弄风月。诗人已经付出全部心力,为这个熙攘的人世做出了自己的一份贡献,到了享受夕阳晚照的岁月,她回过头去捡拾那些自己过去无暇顾及的美好,回补曾经失去的那份乐趣,从而也使我们受到美的感染,云胡不瘳?云胡不喜?

  诗中有人生真意的感悟。人有欢喜悲忧,天有四季更迭,万物得适然。造化由天定,我舞我蹁跹。(《对暑》)这样的感悟,与刘勰《文心雕龙》:岁有其物,物有其容;情以物迁,辞以情发其理则一。人生在世,情绪变化,心理调适,都要遵行四季更迭。个人无法改变大自然的规律,唯有在遵行之中我舞我蹁跹

    “窗上风铃叮咚/生命在季节的变换中/调节着各自的时钟/树上的叶子凋了/它是为了来年根的再生/人体里的一些细胞死了/不知是为了/催成什么样的生命。(《天儿凉了》)节序轮换,暑往寒来,最能随顺时序的大树凋零了叶子,但是由此就进入了下一个轮回,它明年会长成什么样子,是可以预见的;人的身体也会产生代谢,但是来年会催成什么样的生命,则有不可知之数,这也是人们在面对浩茫无际生生不息的自然界不可避免的迷惘,多情多思的诗人更为敏感罢了。

  丽君诗作不光有随顺时序的自然随性,也有慷慨激昂、奋发扬厉的一面,展示了女诗人性格中的另外一种风骨。风摇冰侵骨不欹,堪与寒松高低。个中君子谁如渠?天赐美目,灵性类中奇。(《咏白桦》)严冬里的白桦,叶落枝枯,但是傲骨挺立,不惧风摇冰侵,堪与青松比肩,凛凛然有君子风骨,其高洁刚毅的人生风姿,令世人引为同调,视为楷模。

     诗中有真挚情愫的表达。《诗大序》有言:诗者,志之所之也,在心为志,发言为诗。,诗歌作品,是诗人内心情致的外化与表达,诗歌与情志互为里表。陆机《文赋》也说:诗缘情而绮靡。揭示了诗歌的抒情特性。丽君是一位深情内敛的女性,她的性格使她极少会直接说出自己的感情体验,但是她又敏感多情,容易受到感动,诗歌创作恰好为她的感情抒发提供了一个出口。在踏春的途中,随意地行走在回黄转绿的野外,驰目骋怀,雨后清晨,青青柳色,使她回忆起童年时光和伙伴,引发真心关切和深情回忆:忽忆少年事,戏逐南沙洲。群孩今已老,梦里有同求?儿时嬉戏的场景历历如在目前,但是倏忽之间,我们都老了。我在这里思念你们,你们是否也在思念我呢。字短情长,内含丰富,时光之叹发友之情使人动容。驾鲲鹏,男儿志,四方游。睥睨蜗居,扶摇直上作宏谋。挥洒韶华一把,搏得功名数札,此生更何求!衣锦还乡日,秋也不觉秋。《有感于迪拜郎柏<>凉而作》友既有所寄,吾亦有所悉。水深则无声,山高何须言。(《随感》)这是两首友人之间唱和之作的节选。前者昂扬,后者婉约,但是同样深情真挚,溢于言表。前者,诗人为了激励置身国外远方打拼的朋友,消减其岑寂孤独之苦,一改平时的低眉曼吟,顿作慷慨激发之语:好儿郎就该云游四方,大展宏图;青春作伴,不挥汗奋进更待何时;衣锦还乡之时,即使已到人生秋日,但是毕竟已经拼搏过了,了无憾事,步入人生的萧瑟秋意又有何妨。《随感》表明与挚友的心曲相通,感情如山之高,如水之深,即使无声不言,但是两心相知。

      丽君的诗作多数取古诗、律体、词体的形式,有很严整的句式和韵脚,但是一般不严格遵守诗词体例的规则,而是以情带诗,随兴赋体,感时应物,寄情书怀,行于所当行,而止于所不可不止。既饶韵味,又自由随性,其中部分自由体诗当然就更其自由,至于是否合律得体,似乎可以忽略不计的。丽君作为一个诗词爱好者,心灵时刻向着她那么热爱的大自然敞开,时刻以温柔的目光去追随大自然的变换,发现天地间的不言之美,获取天地间的启示。她的诗作,除了少数唱和之作而外,多数不像是刻意而为的创作,而像是面对时光代序,物候变化,偶有所得所思所感,便随手记录下来,余暇时加以整理成篇。从风格上看,丽君的诗作律白互现,雅俚并存,有时柔美婉约,有时又意境宏深,节奏铿锵,词色雄丽。

  总体来看她的诗歌创作自然随性,不拘常格,但是并不影响其好句频出。如《读未来人<懒春>有感》中,有往事收藏可做种,经年雨后看枝头。情志与节候十分自然地融合在一起,有味耐读,确是佳句。

 晚唐诗人许浑有吟诗好似成仙骨,骨里无诗莫浪吟。清人袁枚极为赞赏他的看法,在随园诗话里写道:诗在骨不在格。以是观之,丽君的作品,虽然没有格律等方面的严谨,但是因为是有感而发,诗性在骨,又可收文章天成,妙手偶得的效果,同样具有很高的美学价值。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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